云多雨多狗屎多之外,法国,或者巴黎,还有很多的多。比如,流浪汉多,很脏的流浪汉多,爱看书的流浪汉也多,一般都专捡街面凹进的部分占地盘,身边可能会有条狗,也可能没有,但脚边肯定摆个小盆,里面盛着几个钢崩,手里捧着本书,跟我看的一样,多是Folio的口袋本,有的连作者都一样,比如在 Monoprix 门口看过 Celine 的那个小伙子。看着他们,就觉得流浪汉这词不合适,连梁遇春用的流浪汉那词也不合适。蓬皮杜附近的那个老头,整天坐在一个带门的小箱子里,看鸽子,喂鸽子。这些人不流浪,但他们都很闲。
这的闲人当然多,有的体面,有的不怎么体面,有的闲而且散,有的却只闲不散,甚至跟忙人无异,去咖啡馆跟上班一样,准时准点。每天早上十点你到 Tati 旁边那家 Croissanterie 去看,肯定有位老女人,坐在门外左边的小桌後,刘海染成紫色,眼影是灰色,嘴唇是血红色,左手边一个还没咬过的牛角包,右手是喝了半截的咖啡,看着她,你会觉得发明钟表的人极其弱智,人生还无比漫长,而她,当然是幸福的,每天浓妆艳抹,盛装出场,镇定的眼神从不看书看报,只打量从她眼前经过的行人。
跟紫刘海永远不会相遇的是另一个女人,她出现在同一地点的时间永远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座位永远在门外,冬天、雨天从不例外,也很胖,也很老,或者说也显得很苍老,头髪永远的不整,上半截是染黑的,下半截,说的好听点,呈奶白色,丝丝间望过去,透出粉粉的头皮来。我一直觉得这老女人唱歌,而且是我最喜欢听的那种女人的嗓子。她手里永远点着一支烟,眼前的当然是杯喝光了的咖啡,但是看着她,你会觉得那是杯刚刚见了底的酒。跟紫刘海不一样,这女人从不孤单一人,她身边永远有男人,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个,有时围了一桌。但这些男人,这些我见过的,没一个配的上她,无论是体积、份量、还是眼神。郎配的合适人选,我知道的,只有Tom Waits那款,干的,窄的,粗糙的,颓废的,但是,必须是有劲道的。
Republique广场地铁八、九号线入口处,上午十点半左右,还经常会有位老太太,亚洲人,讲广东话,站在自动检票机跟前,一张张往里塞她手里的地铁票,塞一张,人家吐出来,她就再换一张塞进去,人家就再给她吐出来。见你来,她会主动让开,你跟她说,来,跟我一起进吧,她会摆摆手,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她手里的票,其实都是她下午时分从地铁站内站外的地上一张张捡起来的。这个秘密,是我偶然变换了一次下班时间才發现的。
其实,如果我有胆子,如果我脸皮够厚,如果我能拿着机器旁若无人,或者,更简单,如果我有好多没处花的钱,能先买个超长的象鼻子镜头,然後再租个临街的法国一楼或二楼的房子,不出门,不找演员,我肯定能拍出几个短片来,不爆笑,但也没思想,不好莱坞,也不知识分子。但是千万不能在夏天,不能在七八月份。
这两个月来,我十点多去买菜,下午三四点钟骑车从游泳场回来,而上面提到的这些人,好像也是我在这个地方最熟悉的几个人,甚至在巴塞大街上还想起过的这些人,我一个都没见过。整个夏天,他们就没一个人露过一个脸。全都消失了。只剩我自己,在他们腾空了的便道上,穿行往复,在法国五楼中国六楼的这个studio里,跟自己说说话,有时汉语,有时英语,有时法语,语言都很干净,都不带脏字,都有口音,而且都像梦话一样,到脱口时才意识到,哦,刚才说话了。
自言自语的人,这里也特别特别的多,有跟我一样温和的,平静的,也有跟我很不一样的那种激烈而暴躁的,地点更是不限,便道上,车厢里,柜台前,当然,还有我们一般轻易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