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室友,口舌不太利落,凡是大于等于三个音节的词,他无意间都很容易把其中的某两个音节颠倒了说,无论汉语还是法语,而且多数情况下,包括他本人,都毫无察觉,因为对理解基本不构成障碍。典型案例如,把 蕾丝花边 说成 蕾花丝边,把 马失前蹄 说成 马前失蹄,等等。那天又听到某人的话里出现了相似的现象,把公墓拉雪兹说成了雪瓦茨,把 牛油果 avocat 说成 avacot,把Bon Jovi 说成 乔帮维,把 肩周炎 说成 周肩炎,把 芝加哥 说成 芝歌加,于是觉得作为案例,很值得一记。那个室友自己就查过,说这在西方是一种病,而且有名字。不用问,问题肯定是出在大脑管语言的那部分里,你要是愿意,肯定还有对症的药,这个,就算互联网上查不到,我都敢替你担保。具体名词我是记不住了,也懒怠查。总而言之,这是病。
这个病,我可能也沾点边,但肯定是很不严重,比如,永远记不住到底是msn呢还是smn,也记不住到底是该把那种游戏叫MS呢还是SM。这两个词我都很清楚,只是不知道蛋和鸡同时出现时,哪个,按照通行的国际惯例,应该放在前头,施呢还是受。
有时我会觉得,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啊,觉得西方病理、心理学上很有一种趋势,就是把很多过去曾认为是病态的现象常态化,而这个平反昭雪基本围绕着性行为展开,比如上面的施啊受的,还有同性恋啊异妆癖啊等等。但同时呢,又有另一种趋势,把从前根本没被当作病症的加以病理化,这好像适用于除了跟性有关的其它很多方面。每天是相当的爱擦桌子擦玻璃,那叫强迫症。对人生相当的悲观、像我这样时不时觉得人生太长了没意思的,这叫抑郁症。小孩上课相当的爱说话、相当的坐不住、相当的手脚不时闲,那叫多动症。某人看到壁橱里藏着个人就相当的想拍个电影写个小说的,那叫狂想症。我以前只是觉得,这些词挺好玩的,我擦玻璃逼迫谁了呢,可我们就是可以称之为强迫症。你看多好玩,就像做了一堆优化投资模型也不过是自己逗自己玩,真到了资本市场上没人按那个出牌一样。可自打到了外国学校教课後才知道,人家不是玩,人家很认真,每个被认为出现症状的学生,包括疑似,你都要打报告,然後会由家长陪同去见学校的心理老师。我这里不时会收到通知,今天某某由于心理治疗将要缺课,感谢配合,同时,如果该生主动向你询问病情,一定请告诉他或她,你从来没听说,也从没發觉,切记不要跟学生谈病症。
开始时,收到这种东西我还很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些孩子,一如既往呢,还是差别对待。後来条子多了,就习惯了,因为我發现,原来什么都是病。爱动,是病,记不住写作业,是病,不想学习,是病,自卑成绩不好,是病,不会阅读,是病。这个学校可自诩为精英学校啊,有头有脸的父母是抓一把漏一片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道有常么。还是在教育中所谓的心理学干预太多了呢。说实话,看着我班里很聪明的小孩上课忍不住的打瞌睡而下课後疑神疑鬼的问我,先生,你看我今天精神集中的怎么样呢,给我签个评语吧,等等,我都不敢多看他,怕十秒钟之後,自己先眼泪汪汪的了。那一刻,当然远不止是那一刻,我很想像死亡诗社那个鬼佬一样跳上桌子,一把撕了这个课堂回执,跟他吼一嗓子,小孩,咱去外面野去吧,去他妈的心理治疗,去他妈的药,去他妈的成绩单。
所以当听到有人说,震後实施心理干预体现了我们文明的进步啊云云时,我很觉得,嘿嘿嘿,呵呵呵,哈哈哈,啊。
顺便提下那个个早就离我远去的小朋友,学了七年心理治疗後毅然转行到公司搞市场调研。对此,我丝毫不觉得可惜。在彼人可能只是选择了一种更加轻松更加正常的生活,而在我,那就跟我死活不再学经济一样,是迈向生活真实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