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总被同一问题纠缠且不休，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抓个好的时机，给问题一个答复。从拉萨闹事以来每课必问的西藏问题，现在终于告一段落。我花的这三堂课，被某些爱国小朋友们戏称为洗脑，我倒不以为然。洗脑这本事我有没有权且不论，但说这玩意到底管不管用呢。党治下生活了这么久，红旗下的蛋们应该最清楚。

我想跟学生们讲的，其实只有两个意思。其一，史实只能表现为阐释，而所有的阐释都指向未来。其二，对一人一事的批评，不可用外在的尺度或标准，而只能从批评对象自身的逻辑出发。

历史不产生推测，只产生史实，没有所谓应该如何发生，而只问发生了什么。而事情一旦发生，历史立刻就转入阐述与解释，史实永远无法纯粹于所谓的真相，而只表现为基于不同视角或立场的阐释。是人撑起了历史，没有人就没有史，人推动着历史，每个方向都是可能的方向，每个可能的方向都将是所谓前进的方向，如果非保留前进这个词不可的话。

关于西藏，有很多可以讨论也值得讨论的问题，比如，自1950年昌都一役後，在西藏及其周边地区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自英军开始觊觎藏区到昌都一役前夕，西藏及其周边地区到底实施的是什么样的统治与管理，比如，在达赖产生後，西藏的政教版图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唯一一个不用讨论、讨论起来也没有意义的问题是，西藏应该不应该是中国的一个省级行政单位。这个问题所真正期待的不是思考，不是讨论，不是立场，不是游行，而是实际行动。

宗教有两个层面，一是作为信仰的宗教，一是作为体制的宗教。作为体制的宗教，跟任何一种官方意识形态并无本质的不同，而日常所说的所谓宗教自由，指的其实是作为体制的宗教，也即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宗教。而作为信仰的宗教，一旦信仰即获得精神的无限的自由，所以信仰本身不会去要求所谓信仰的自由。为了清晰起见，我倾向把体制层面的宗教叫做宗教，而把信仰层面的宗教，限制的称为信仰。所谓为宗教自由所进行的斗争，就是个把信仰体制化的过程。信仰一旦进入体制而成为宗教，就一定会成为社会政治生活的一部分。

（插入一段即时的联想。跟讲稿无关。汉学家在探讨中国问题时，最容易迷失的领域是中国的宗教，最需要慎重的问题是中国人的信仰。传统中国几乎不存在西方的那种宗教。中国人的信仰可以长期外在于社会体制而成为非常个人的领域。从这个角度理解，我们可以说，传统中国宗教的力量在大多时期都非常弱，但是个人的信仰对于个人而言可能反而却非常的强。由此也可以说，相比其它曾经政教合一或者仍然合一的国民，传统中国人的信仰可能更纯粹，更接近于信仰的本质。而中共能成功的将一种信仰树立为一种国家意识形态，一种体制意义的宗教，很大程度上受益于传统中国人个体的强大的信仰力，甚至是其信仰的某些具体内容。某种意义上讲，没有不是政教合一的国家，因为所有政权的建立都赖于某种意识形态。）

中共亲历了将一种信仰发展建立为一种宗教的全过程，中共的信仰在体制而成为宗教後，必将让一切不同于它的宗教回缩到信仰的层面，它力图肃清的是它治下的意识形态，力图瓦解的是所有宗教的体制，从前的体制建构的愈坚固，所遭受的打击必定要愈惨重。他所能做到的，仅止与此。至于信仰，除了自我瓦解，任何人都摧毁不了。如果信仰是建立在神通的、实证的基础上，而神通又在现代武器面前全部瘫痪时，信仰就会出现危机。在武器面前，义和团赢不了，藏传佛教也赢不了。对于这一点，当然是承认的越早就越有利。

至于藏文化，作为一整套的生活方式，对其破坏的原动力不在中共，而在市场经济。汉族、藏族、还有其它非欧民族，都是，或者至少一度都成为了，欧洲文明的牺牲品，都是源于欧洲的市场经济逻辑所要摧毁与改造的对象，都是这个目前看来还无法阻止或避免的经济理性链锁的某一环节，都要在挣扎中求自存，求发展。在文化这个问题上，藏人汉人处境一致，所不同的是，汉人的被迫应对在先，要稍早于藏人，速度要快过藏人，而其原有文化的丧失恐怕也远比藏人多的多。另外，汉族汉人这个族群，两千年来不断的在与周边民族混合，与其说是个种族的概念，不如说是个文化的概念。汉人对于自己的民族身份几乎没有强烈的维护意识。

所以对于学生们最关心的问题，我既不会认为解放军进藏是对西藏的解放，也不会把这个行动叫做入侵。它只是西藏被卷入全球化的一个环节。不是liberation，不是invasion，而是globalisation。

对一人一事的批评，尽量不要用外在的尺度或标准，而要从自身的逻辑出发。这样看，无论是西藏政教合一的体制，还是中国过去的帝制，都是比较自足的、比较完美的制度设计，如果没有外力的干预，它可能会长久的运行下去而不崩溃。但它们最终的崩溃则恰恰说明，制度设计永远不可能尽善尽美。这更印证了诸行无常这个说法，因为无常，所以才要无我，所以才要不执著，才要破所有的执著。

对于任何一位出家人的评价，也是一样，一定要基于他所皈依的教义。佛教门派众多，但无论大乘小乘显教密教，都不离佛所说的三法印，而三法印的核心，就在于破掉执著。作为一个政治领袖的达赖喇嘛，我们不容易评价。但若仅从修行的角度，只要看他凡事有没有执著，有没有破那个执著，也就比较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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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了之後，我的学生们问了一些问题。他们也比较同意，所谓历史并无所谓的真相。我继续问他们，那为什么媒体上会那么说。有三个孩子几乎同时说，因为他们不喜欢中国。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足够了。好多时候，我们自以为公允，或者很谦逊的自诩为尽量客观。但稍加留意我们就会察觉，我们的所谓尽量客观其实连尽量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对所谓客观的模拟而已。最初的原点，永远只能是一种偏好。我们看到的，其实只是我们所愿意看到的。这也许就是我们认知的全部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