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梦里有人跟我说,你看你吃的真好,脸都圆成这样了。我一照镜子,可不是么,从颧骨到下巴嗑,棱角全无,圆润流畅,充满福相,跟我小时差不多。可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别扭,很像小孩脸上贴了张老人皮。
其实说实话,我根本不清楚小时长啥样,全都是听我妈说,你小时候如何如何,戴着大壳帽,脸怎样怎样云云,可看小时的照片,也没圆到哪去。小孩不都那样嘛。不知道别人,反正我小时确实不清楚自己的长相,更没像我小侄女那么有形象意识,本来一个近视眼,楞活生生挺到最近才被老师發现,一配眼镜四百度,吓了我们一跳,问她怎么不早说呢,小姐说,怕破坏形象。当然小时我也照镜子,但看见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春癣啊,舌头上的小脓泡啊,包啊,疤瘌啊什么的,还有演节目时老师给涂的红脸巴子等等,看到的都是些非常态,一些变化。
第一次真的看见自己时,我已经上四五年级了。有天,站在脸盆跟前,对着上方的镜子,突然跟我哥说,嗨,哥哥,过来,你看我长的是这样。我哥很奇怪,问,你以前不知道吗。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可即便是这以後,声称看见了自己之後,我其实还是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镜子里的映像好像很难进入记忆。
到此,那些家里有猫有狗或者既有猫又有狗的善知识们,attention please。能不能帮我做个实验。如果觉得不算不人道的话,能否给你们家的儿儿女女们眼前树面镜子,然後告诉我它们看见自己之後的反应。我没别的目的,就是想知道,我四五级时跟这些猫啊狗的,到底有没有本质的差别。
我有个假设。在自我意识没有觉醒前,人看不到自己,或者反过来,当真的看到自己的时候,人就觉醒了。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的自我意识差不多到初三暑假时才开始觉醒,依据是,那个暑假我没玩蚂蚁,我也没找同学,而是第一次自己找来了好多书,不是学校的,不是家里的,不是从我哥那抢的,而是拿着本文学史,去图书馆自己找来的。那个暑假太长,因为保送,我比好多同学多出一个多月的时间根本没事做。文化确实都是闲出来的,或者说的好听点,转(念作拽)点,有余力则学文。可如果我上面的那个假设成立的话,那我自我意识的真正觉醒还要再后退那么四五六年,因为我清楚记得自己镜子里的样子,还要等到大二或者大三。
那会新馆建成不久(所以到底是大二呢还是大三,或者干脆就是大一),里面可圈可点的好处以及坏处都很多,而最让我们瞠目结舌的,是里面的厕所,不仅敞亮,整洁,而且用具看着都很高级。十几二十的时候,每到一个新的空间,我都会感到一种震慑,气味、光感、质感、触觉等等,都能让我产生各种各样的心跳。而新馆五楼的厕所,给我的正是那种小兔般的allegre的心跳。那好像是我第一次进入没有味的、觉得能长时间呆在里面,能站在大窗户前一边啃黄瓜西红柿一边眺望着远方无限遐想的公共厕所。之後很有那么一段时间,同宿舍的几个人都不再去楼里的厕所了,而是调整好时刻预备好纸,专程前往新馆里面日行其善。我第一个清晰的镜像,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
是善後还说善前,我记不清了,也无所谓,总之是在新馆五楼厕所洗手台前的镜子里,那个映像,我到现在还记得十分清楚,那一眼正印证了我妈当时说我时常用的一个词,马瘦毛长。而几年後,从那个简易宿舍楼里的简易卫生间左面挂着的天蓝色塑料框的cheap小镜子里,第二个清晰的自我映像又诞生了。那是下午三四点钟,阳光依然炽烈,我打完球回到家,冲完澡,对着镜子瞅了一下,然後就有点呆,因为發现镜子里的眼睛非常白,没有锈点,没有血丝,不仅白,而且白到微微发蓝。当时我端详了好一会,随後就问了自己这么个问题,如果那人从镜子里面走了出来,我会不会爱上他。(小时候,看过一个电影,叫画中人。)爱是个大题目,不仅大,而且空,不仅空,简直就有点假,所以我不讲。而自恋这题,虽然好像难度要小点,可我还是讲不了。
只说二十多岁时,我画过不少所谓的自画像。开始时对着镜子,後来对着玻璃,再後是对着屋里各种各样能反光的东西,比如不锈钢饭盆,锅盖,眼镜片,小玻璃瓶,刀片,音响的塑料玻璃壳等等。画的虽然都是自己,但我不觉得是出于自恋。试想,那会,除了我自己,还有谁能让我对着他琢磨这么长时间,谁又能让我像对自己一样,拿着笔想在纸上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想让他怎么扭曲就怎么扭曲呢。我最害怕别人跟我说,哦,我长的就这样啊。画别人,不是美化,就是丑化。像这种充满悖论的事,我这类未雨绸缪型的,怎么能上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