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生活的安排,有时规律的有点可怕,其中有些安排,被某妖孽人士尊称为令人发指,比如,每周日中国时间晚九点给家里的电话,几乎可以被封为十数年不变。电话完毕,我通常要闲一会,然後开始做卫生。卫生完後,如果天好,我会去外面遛一圈,跑跑步,天若不好,几个月前开始,在家里做瑜珈,然後洗澡,然後吃饭,然後整理书包,然後……等等。
今没人来,今我又是这么过的。而且更规律的是,在一盆接一盆的洗拖布时,我又想起了那个伟大的發明,迄今为止还没有到来的那个最伟大最伟大發明。思维记录仪。我也不记得到底有没有跟人说过,或者有没有在这里帖过。那个思维记录仪,按照我的设想,就像录音机一样,只要你愿意,脑子里的任何想法念头,都能被自动记下。所有的發明家肯定首先都是懒人。我不会發明,这是真的,可更真的是,我比發明家们更懒,但又不像幻想家那样,懒的那么彻底,我还是希望有个东西,能帮我把在洗拖布拖地板做机械运动的时候所冒出来的那些想法,像面镜子一样一个不落的全都收拾进去,包括耳朵里听着Hussain的Tabla,嗓子眼里咕噜出来的那几句如有若无的调调,也都收进去,这样,我不仅可以免去敲字誊写之苦,而且更要紧的是,我们再不必为留下想法之一,而让想法之二之三以至之N都在瞬间了无踪迹。这些想法念头,在其一落在纸上之前,就像是复调那样活泼丰富好玩。可现在,就在我把这思维记录仪写下来的时候,刚才伴着水声跟这仪器平行出现的其它念头,全都不见了。
对此,我早就不恼火了,习惯了,就像街上或者地铁里的人流中,那些朝着你闪亮的面孔或者对着你来电的身体一样,擦肩而过转瞬即逝实在是正常的不足以引起一丝一毫的感慨,走了,哪天还是会来,不过来也还是浮光掠影,跟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拖地时,还有一个名字,我几乎每次都会想起,就是李恪弟,那个写诗同时也写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帮要混那歌词的人。想起这个名字时,十次有八九,我都是擦到洗手间那块时。沈阳有个地方叫怪坡,汽车停在那,熄火後,车子会自动朝坡上走。这地方我亲自去过。而洗手间、李恪弟,总让我想起那个怪坡。这些乱七八糟的点点们,看似不相干,其实应该存在某种联系,至少是在我这,而只有那种最机械最机械的运动,像拖地这样的,才会把它们全部调动起来。所以说,机械,比达达更达达,比超现实更超现实,比魔幻更魔幻。二十世纪西方几乎所有的非理性运动,现在看来,全都失败了,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没有认识到机械运动重复操作的价值。
伟大的拖地运动还经常让我想起另一段,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好么,天马行空都到穆旦那了。这两句最初冒出来时,我还比较恍然,比较意外,可後来往来实在是太多了,连我都开始觉得,周日拖地的某些时刻,就好像是专给穆旦的这两句来歇脚的。其实我读的穆旦少的可怜,对他的生平也不太了解,但我有时难免胡乱猜想,穆旦他大概也是个机械运动者,或者干脆就像我一样,也喜欢在周日下午四点以後做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