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第一个原因是，法国给我们放了假，而我又在过敏，鼻涕流量缓少疾多，告急经常，所以假期最好的节目，当然还是家里蹲。这样我就有了喜欢杨德昌的第一原因，时间。如果时间不富余，那你不仅很难喜欢杨德昌，而且简直就没法看。牯岭街四小时，一一三小时，独立时代算短的，也得俩半。按每天7.5小时标准工作时间算，你就是不去厕所不去水房而且一分钟都不跟你同事聊天也不假公济私背着老板上网聊天视频的话，那要想看完全部这三个片子，你还得OT两小时加班加点。所以时间，简直就不能算是喜欢杨德昌的一个原因，而是先决条件。

那下来的第一个真正的原因应该是，太久太久，我没看过让人过瘾的华语片了。当然非华语片并没有像华华们这么熊市，但那跟华语片毕竟没法比，你被触动的部位完全不一样。而那些历尽考验且又在手头的片子，我当然并没有到倒放如流的地步，但我干嘛要看这么这么这么多遍呢，学乔臻丁建华吗。我自认还没那么穷命。所以饭前，我就这么一层一层翻着我硬盘里的目录，一片一片翻着我带来的那些碟。于是，杨德昌跳到眼前，我一下子知道，我要再看一下他的一一。不是某人曾经就那么喜欢这片子而我就那么不屑而且不屑的只需半小时就可以在旁边呼噜呼噜睡着了吗。某人不是老说那片子有种intensité d'urbanisme吗。我现在早就心平气和了,所以不妨也来apprécier一下某人说过的那种intensité asiatique。于是就有了第二个原因，我现在确实心平气和。

起码这周，我是这样。我起的不晚，睡的不早，上午读书，下午笔记，晚上休闲，吃饭时看段电影，晚饭前练段瑜珈跑段步，总的说来，白天不累，晚上不疲，又没有任何小崽子跟我找别扭，我干嘛不心平气和呢。不仅心平气和，而且平和的简直就没有期待。没有平常那么多的信号出来干扰，所以眼前一段一段收进来的就比较清楚，而且比较全，不全就不能叫杨德昌了对不对。空间不算开阔，但细节多，场面不大，但密度大，这些，以前看得到，但很难说有没有真正的收到，像接受电讯那样的收到。当然，如果记性好，看到以後先存着，然後再慢慢的消化消化琢磨琢磨，估计收到的也八九不离十。但偏巧我这脑子比漏勺强不了太多，从前看过的电影，比如牯岭街，看完也就跟没看似的，这遍竟然就跟看头遍一样。这也正是我现在能喜欢杨德昌的又一原因，记性差。

因为脑子赛漏斗，复杂的纠葛记不住，所以杨德昌里面所有的结结扣扣，对于我真是常看常新，从前忽略的细节，这次好歹能拾些起来。这就好比一块挂毯，从前看到的只是图案颜色，这回再看时，起码能多出点余力来兼顾一下毯子的纹理。单纯图案很难说的上动人，但当整块毯子都扑面而来时，你很难躲得开。纹理细密的东西，一般就少些轻灵，不轻灵，往往也就难显得多么诗意抒情，所以杨德昌不爽眼，没那么侯孝贤，不风柜，也不冬冬。但风柜和冬冬的第一遍和最近一遍，几乎没有任何不同，每次都那么爽快，而杨德昌确实不同。这不同又让我总结出现在能喜欢杨的另一原因，可能也是现在我能总结出来的最后一个，我能收到的东西，确实比以前多了。

我不懂车，也不会开，也没想过要会，但从周围人说开车的谈话中，我抓住过一条。那厮说为什么开车要成年人，太青少年的就不行呢，因为青少年视野窄，不是心理视野窄，而确实是生理视野窄，人只有到了一定年龄以後，才能看的比较宽阔。那厮说的是行车安全的事，而我拿过来是说自己，说我现在能收进来的东西多了，也是因为有了年纪。这么简单的事实，我当然不是这回再看杨德昌时才意识到。但我以前觉得的年纪，就跟年轮差不离，每人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每年都长那么一圈，而我跟别人的差别也不过就是，人家长圈时小祝一下，而我只祝过一次。当然，不管祝几次，你身上也都是一圈一圈按部就班的长，但如果你周围的人，那个若有若无的小圈子，跟你都一样，你没有任何迥然相异的参照物，那无论到哪，跟谁，真正的交道，那些能进你心里的，永远都是那些同学以及可以被叫做同学的准同学。这样就会出现一个结果，无论在江湖上混了多久，你还都是大学毕业以前的那种感觉，甚至好像永远没毕业的样子，你的生活不过是段被延长的大学，你的空间无非是个被扩展了或被压缩了的校园甚至宿舍，而最终能容入你视界的，永远是那些东西。无论你体会的怎样深刻，但你始终单纯，不管你如何包容，但却注定狭窄。你看得到侯孝贤，甚至受得了蔡明亮，但你却不能明白杨德昌，因为那时你看到的，是扁扁平平的一个二维框框，你听的到说理，也看的清颜色，甚至，如果你不硬梗着脖子跟某人对着干的话，你也懵懵懂懂感到有种密度，但那密度，对你，却从来不讲话。以前我确实也说过喜欢杨的话，说过喜欢牯岭街，但确切说来，我那时喜欢的只是青春片，杨他想说什么，我根本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