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同学来信,说四种出家义。这同学年来辗转流离,迄今仍属出家未遂。真没想到,出家也不那么容易。同学的师傅用出家四义来开导他,勉励他先心出家,出烦 恼家,出生死家,他日因缘成熟,再行身出家。我那同学是天生的英雄坯子,随缘随分对他恐怕没那么容易。也不晓得这样的勉励对他究竟能有多少开解。
可巧。昨晚读完 Jean Francois BILLETER 的近作 Contre Francois JULLIEN,属于两位法语汉学家的短兵相接。小册子后附了他一篇关于李贽的短文,里面有他翻译的李贽焚书豫约中感慨平生的主要段落。网上有全篇。我这同学目前的行状正跟李贽当年差不多,虽然落了发,也托身佛门,但毕竟没出家。
李贽自叙如下
我是以宁漂流四外,不归家也。其访友朋求知己之心虽切,然已 亮天下无有知我者。只以不愿属人管一节,既弃官,又不肯回家,乃其本心实意。特以世人难信,故一向不肯言之。…… 我在此落发,犹必设尽计较,而后得刀临头。邓眉石见我落发,泣涕甚哀,又述其母之言,曰,尔若说我乍闻之整一日不吃饭,饭来亦不下咽,李老伯决定留发也, 且汝若能劝得李老伯畜发,我便说尔是个真孝子,是个第一好官。呜呼。余之落发,岂容易哉。余唯以不肯受人管束之故,然后落发,又岂容易哉。写至此,我自酸 鼻,尔等切勿以落发为好事,而轻易受人布施也。
虽然,余之多事亦已极矣。余唯以不受管束之故,受尽磨难,一生坎坷,将大地为墨,难尽写也。…… 贪禄而不能忍垢,其得免于虎口,亦天之幸耳。既老而思胜算,就此一著,已非上策,尔等安得知耶。
李贽又道
故余尝谓世间有三种人决宜出家。非三种而出家,非避难,即无计治生,利其闲散,可以成就吾之懒也,无足言也。三种者何。
盖世有一种,如梅福之徒,以生为我酷,形为我辱,智为我毒,身为我桎梏,的然见身世之为赘疣,不得不弃官而隐夫洪崖玉笥之间者,一也。
又有一种,如严光、阮籍、陈抟、邵雍辈,苟不得比于吕尚之遇文王,管仲之遇齐桓,孔明之遇先主,傅说之遇高宗,则宁隐无出。故夫子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 或知尔,则何以哉。又曰,沽之哉,我待价者也。是以孔子终身不仕而隐也。其曰有道则仕无道则怀,不过以赞伯玉等云耳。若夫子苟不遇知己善价,则虽有道之 世,不肯沽也。此又一种也。夫天下曷尝有知己之人哉。况真为天下知己之主欤。其不得不隐居于严穴、钓台、苏门之山,固其所矣。
又有一种,则陶渊明辈是也。亦贪富贵,亦苦贫穷。苦贫穷故以乞食为耻,而曰扣门拙言词。爱富贵故求为彭泽令,因谴一力与儿,而曰助汝薪水之劳。然无耐其不肯折腰何,是以八十日便赋《归去》也。此又一种也。
随后李贽又自审,道
梅福、庄周之见,我无是也。必遇知己之主而后出,必有盖世真才,我无是才也,故亦无是见也。其唯陶公乎。夫陶公清风千古,余又何人,敢称庶几,然其一念真实,受不得世间管束,则偶与同耳,敢附骥耶。
我实在不了解同学决计出家的前前后后,不知道他的情况可以纳入哪一种。我自己也老说出家的话,但我既不那么鄙视肉身,有时相反还有所迷恋,又不求善价而沽 兼济天下,至于富贵贫贱这两个极端,都由福分厚薄而定,也由不得自己随便这么上上下下的。如果有天诸位听说我也出家了,应该落不到李贽所归纳的这三种人里。我的动机还要归于他所以为无足言的那一类,当然不该是为了避难,也不该惨到无计治生的景况。我只是贪恋出家的那种闲散,成就吾之懒也。
最后李贽又道
以上六条,末条复潦倒哀鸣,可知余言之不顾矣。劝尔等勿哭勿哀,而我复言之哀哀,其情真实,固自不可强也。我愿尔等勿哀,又愿尔等心哀,心哀是真哀也。真哀自难止,人安能止。
上年纪的人这样跟你说。这样的话很能下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