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和姥姥姥爷妈妈,四个人去旅游,暑天,坐火车回来,到站下车,人很多,妈妈在前我断后,姥爷夹中间。几乎出站了才忽然想起,把姥姥给忘了。一路小跑回去,抄近路,走逆行,还没少挨交警剋,仿佛车站里的行人都要遵守路向,像汽车一样。穿行了若干分钟,才看到姥姥,小脚老太太,拄着拐杖,穿了件烟色大衣,跟在一辆小车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蹭,前胸后背各有个大包。赶紧跑上去,问她还行不。她说还行还行,就是人太多了,老怕被挤着,还有,一个人上厕所不方便。醒后无法合眼,一合,泪水的後面就站着这么一位小脚老太太,我们全都把她忘在了车厢。
有的人,命中注定孤单,无论你怎么精心,最后那一刻还是要错过。当然我也承认,睡死是种福气。
我姥姥没文化,没工作,常年居家,但也不主妇,不下厨房,不做针线,不好客,不应酬,不打里,不打外,不买东西,不出门,不锻炼,不去医院,不养花弄草,也不养生。要说嗜好,除了爱吃点心,就是爱给过往的亲戚熟人起外号。一句话,身为旧式妇女,但缺乏典型特征。
以前我老替爸妈这一代人委屈,年华景光都让螺丝给钉死了。今天才第一次觉得,姥姥姥爷这辈人其实更不易。前半生就不说了,等半截都入土时,好嘛,五十来岁迎解放,六十来岁炼钢,然后再度荒,七十来岁开始文革,八十来岁改革开放。我们刚有些思辨能力的时候,老跟他们叨叨,说要解放思想了,要摒弃传统。都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老太太,你让他解放思想,还以为谁都是邓小平呢。我们怎么那么左,左得那么不人道。
好在光绪二三十年间出生的那辈人,都禁折腾着呢,能活到改革开放的,更是越老越扛造。
近来老是做些梦,什么梦到在韩国人开的中医院里见到我姥爷啊,梦到我们家从前的院子成了考古现场啊,挖出了一座老园林,还复了原开始卖票参观,害得我妈跟我都觉得自己没文化,白傻住了那么多年,竟然任屁没看出来。还梦到我妈养了一只小老虎,而且带着虎参加奥运会大型团体操表演,表着表着,竟然羽化而登仙了。
这些梦搅得心里很不平静,所以总得想个法子。纸呢当然不能乱烧,贡呢牌位呢当然也不能瞎摆。还不能跟妈讲,怕钩她的心思,跟别人讲嘛,需要补充的背景又太多,不够累的。就这么想着写一篇,冲一冲,吉利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