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网搜经典释文,打开其中一篇,释的竟是南开校歌,就是渤海之滨白河之津那个。刚进大学时,接受校史教育,活动之一就是在宿舍学唱,记得大伙都把以铸以陶看成了似铸似陶。而汲汲駸駸那句,简直就跟唧唧喳喳差不离。还有允公允能的那个允字,意思总也让人拿不稳。南开学校不算老,哪来这么多雅言呢。据说校歌的曲子,还是段圣诞歌曲,可能跟张伯苓是基督徒有关。
曾经有篇关于南大的文章,疾呼自己是南开里的自学青年,没有先生。我看到后深有同感。我们大学里遇到的好老师,的确不多。上英语听力的蔡老师,西方经济学的马老师,还有从管理系借来讲高数的老师,这就算是我印象里的好老师了。中文系孙昌武讲的佛教史,我也听过,蛮好的。我上的那个系,除了三个博导高高在上以外,其余几乎就全空,根本就谈不上中坚。想想反倒是中学的好老师更多。我不比他们学问的高下,我只说他们称职与否。像中学教政治的曲莹,历史王庆民,英语王良调,教生物的那个姓侯的老太太,还有我忘了名字的那几位教解析立体等数学的老师,等等等等。还有老赵。我高二高三时对他很有看法,属于青春期的那种很偏执的看法,但我始终承认,他教课是没的说。他自己编程,把古文输进电脑,来快速显示指定的虚词或者实词,再来比较这些词在不同句子当中的不同用法。他的这些东西,在八七年时就已经很成熟了。
后来听人说,我们那几年,是南开中学最好的时候。我们那会初中四个班,高中是六个班,每班四十多人,像现在这样一年级十几个班,根本不能想象。我们上课早,七点二十就开始半小时晨读,语文英语轮着,八点正式上课,中午十二点前准下课,准是两小时午休,下午三点四十准放学,做完值日随便玩,去图书馆看书,或者去操场借球都行,直到五点半静校。冬天时,不到五点天就黑了,玩不了球,剩下半小时,回教室讲鬼故事,等静校铃响后再走人。然后在公共汽车上,或者并排骑车时,还能再聊会。上高中以后,我很少结伴回家,大概也是属于青春期反应。到了高三,我们搬进中楼三层,这楼现在已经拆了,下学期好像是一班俩教室,只上半天课,剩余时间自己复习,愿意在学校就在学校,不愿意就回家。我那会很能吃,每顿吃两大饭盒,那种长方形的铝饭盒。
我们上学时,校长姓王,是位五六十岁的老太太,非常和善,非常朴实,没有一点所谓的威严,没有一点那种陈腐的官腔。陆肆以后,老太太就下台了,代之的是书记,叫纪文郁。我们上学时他就是书记,可那会谁喜欢书记呢。大伙只拿他当靶子在私下里打趣。书记在我们眼里的形象总是那样,没文化,没学识,会逢迎,有机心,爱整人,还爱占点小便宜。我们一向拿这样的形象和所有的大小书记对号。也许我们的确是冤枉了他,看那名字,郁郁乎文哉,他上一辈也不该很白丁。大伙那么想他,也活该他倒霉吧,反正我相信,那年头当书记,就像陆肆以后马上入党一样,多少都得出卖点什么吧。我跟我哥在家可没少说他坏话。还有些老师,即使没都教过我们俩,我们也都认识,丑化或者至少模仿一下他们,是我们晚间的经常节目。诸如地理味,大墨,横宽,什么玩意,主席将来,七个包子等等,都是老师的外号,有的是他们年级给起的,有的是我们年级起的。
我一直认为,老师其实没那么重要,聪明的孩子怎么都能自己学。重要的反而是要有一帮相投的同学,形成一种风气,在风气中,大家不自觉的就长进了。我有过的同学其实是很好的。这,我到这里才清楚。我是教汉语以后才知道,人是可以有这样笨而又这样不长进的。我其实也很不喜欢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这么筛来筛去的,但资质根性禀赋的差别,我们必须承认。如果承认这个,让所有孩子都受一样的教育,遵守一样的进度,其实是很不人道的。这样看,重点学校,作为一种体制,是没什么不对的。
网上说杨振宁认为中国的大学本科办的很成功。我不知道他讲这话的用意何在。他大概看到本科出来的那些毕业生都很不错吧。但客观点讲,好的学生,在哪里都是好的学生,只要不到把图书馆封起来的地步,任何体制都束缚不了他们。与其说本科办的成功,倒不如说科举的思想内核今天也仍旧合理。
至于中国大学真正的好处,我以为,一个是校园,一个是宿舍。如果没有相对封闭的校园,如果没有几人同居的宿舍,中国大学也就真的乏善可陈了。至少,我经过的两个大学都是如此。

